“我没觉得疼,师姐。”
周围的空气已经安静下来,刚才狂暴的剑气威压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消散。但苏清颜那双沾着冰冷汗水的手,依然像一把铁钳死死扣着我的右手手腕。她的大拇指指腹还在一遍又一遍地用力摩挲着我刚才流血的那个位置。
我顺着她的视线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根光洁如新的食指。连一点皮外伤的白印都没留下。
就在刚才金血滴落的瞬间,那股试图钻进我体内的极阴气劲,并没有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被彻底蒸发。我闭上眼睛,脑海里重新拼凑刚才那种诡异的灵力流动。血液离体时,根本不是驱散了毒素,而是像某种触发机关,打开了一条隐秘的单向通道。
那股带着腐烂气味的寒意,顺着一条我看不见的线,蛮横地撞向了云海深处。
我转头望向凤舞瑶闭关的那个方向。这几天没日没夜刻木雕时,我总能断断续续感觉到那种说不清的孤寒悸动,还有每次三师姐来看我时,她脸颊上那种永远褪不下去的、像是发烧一样的异常红晕。
一个荒谬的推论在脑子里彻底成型。从来到这个世界起,我就一直缩在她们给我编织的安全网里混日子。但现在,这张网在往外渗血。
我慢慢收起脸上那套用来插科打诨的笑容。反手拍了拍苏清颜不断颤抖的肩膀,把手从她冰凉的掌心里抽了出来。
“我要去一趟三师姐的洞府。”我的声音放得很轻。
我刚转过身子,脚尖还没落地。
“咔哒”一声脆响。
我面前那块平整的青石板上,无端裂开一道笔直的深沟。没有看到她挥剑,但这道裂沟就像是一条不可逾越的界线,硬生生切断了我的去路。
“不准去。”
苏清颜就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那把断情剑还扔在她的脚边。她的嗓音干涩得像是在嚼着砂砾,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字一顿地重复,“外面不安全。你刚才……流血了。就在我眼前。”
“我真没事,师姐。你看我的手……”
“你流血了!!”
她猛地抬起头,直接打断了我的话。那双平日里总是高高在上、连看人一眼都嫌多余的冷眸,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那种因为自己保护不力而引发的自责,像毒药一样摧毁了她的理智。
周围刚恢复流动的空气再次被强行抽干,胸腔里泛起一股熟悉的憋闷感。她连剑都没拿,但那股暴戾的剑气已经像一个透明的铁笼子,把我和她死死锁在这个直径不到两米的空间里。
面对这种不讲理的死局,我知道再解释伤口没用。
我深吸了一口气,顶着肺叶的刺痛,用左手慢吞吞地探进怀里。手指勾住那根细绳,将第二枚木雕平安符掏了出来。这块的边缘没磨平,还带着点扎手的木刺。
“师姐。”我捏着那块粗糙的木头,转过身,迎着她那种想要杀光一切活物来保护我的视线,“你也知道,这东西不是什么法宝。但我连熬了两宿,总不能只给一个人刻。”
我看着她的眼睛,把手里的木雕往前递了半寸,抵在那层看不见的剑气墙上。
“刚才那点阴风多半是哪里的风刮岔了。我就是去给她也送个平安,就像刚才给你的一样。”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和往常一样随意,把这句带血的承诺当成筹码压了上去,“你就在这看着我走过去,行吗?”
苏清颜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的视线在手里那块被攥得发热的木雕和我指尖的这块木雕之间来回游移。那股切开空气的寒意停顿了。
几秒钟后,压在我胸口的那股窒息感如同漏气的气球般散开。青石板上的裂纹没变,但笼子打开了。
我冲她点了点头,把木雕重新塞回怀里,转身快步走向悬崖的另一侧。
凤舞瑶的洞府在云海之巅的最深处。平时这里连鸟叫声都没有,今天却反常得很。我刚走近那扇沉重的石门外十步远,一股浓郁得让人头晕的脂粉香就扑面而来。
石门虚掩着一条缝,里面透出一种黏腻的粉红色光晕。
“用力点嘛……小冤家……”
凤舞瑶那标志性的娇笑声从门缝里漏了出来。紧接着的,是几个男人低沉而粗重的喘息,以及身体翻滚摩擦的声响。那种靡靡之音在冰冷的云海悬崖上,显得无比刺耳且荒唐。
若是以前,听到这动静我绝对立刻转头。但此刻,我站在这团粉色的光晕前,脚下没有挪动半步。
体内的纯阳本能告诉我,这股甜腻的香气就像是一张画皮。那股极其放纵的声音底下,掩盖不住的是一种千疮百孔的虚弱感。里头的灵力早就空了,像个破掉的筛子,正往外渗着刺骨的阴冷。
我没有敲门,直接把手按在粗糙的石面上,用力一推。
门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迎面撞上的,是三个正在床榻边纠缠的半透明人影。一个魁梧的男人背影正压在一个鲜红的身形上。那粉红的光晕打在冰冷的石壁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滑稽和悲凉。
但在我跨过门槛的那一刻,我身上自带的那股温热气机,就像是一块烧红的木炭掉进了冰水里。
“呲——”
一声极其轻微的水汽蒸发声。
那些活色生香的影子像劣质幻灯片一样闪烁了两下,连同那股刺鼻的脂粉香,在半秒钟内如同肥皂泡般破灭得干干净净。
石室恢复了死寂。
没有红罗帐,没有男人。只有彻骨的冷。墙上镶嵌的夜明珠蒙着一层灰蒙蒙的白霜,连呼吸都带出了一口白气。
凤舞瑶一个人靠在最里侧的冰冷石床上。那件艳丽的红袍从她左肩滑落,挂在臂弯处。她的长发被冷汗浸透,一绺一绺地贴在煞白的脸颊上。
看到我毫无预兆地闯进来,她本能地往床角缩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根本来不及藏好的慌乱。但紧接着,她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强行将滑落的红袍往下拉了拉,露出大片毫无血色的锁骨。
“哎呀,小师弟怎么有空来听墙角?”她的睫毛在打颤,却还硬生生勾起嘴角,从喉咙里挤出那种轻佻的语调,“师姐正忙着呢,刚才那几个面首……”
话只说到一半,她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噜”声。
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气管。她猛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捂住嘴巴。“哇”的一口,黏稠的黑色血液直接从她的指缝间喷涌而出,溅落在青石地面上。
黑血落地的瞬间,发出腐蚀般的“滋滋”声。
她强撑的魅惑外壳,连同那个想要恶心逼退我的谎言,一起砸得稀巴烂。
“三师姐!”
我两步跨过石床前的台阶,直接伸手去扶她的肩膀。
“别过来……滚出去!”她像触电一样死死蜷缩起身体,一边咳着黑血,一边用沾满淤血的双手拼命推我的胸膛。她的声音凄厉得变了调,“脏……有毒……你给我滚啊!”
她的力气本来比我大得多,但此刻推在我身上的手却软绵绵的,冰凉得像是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她越是这样用放荡不羁来掩饰,我胸口的火就烧得越旺。
我没有顺着她的力道后退半步。
我深吸了一口气,右手探出,一把钳住她胡乱挥舞的左手手腕。紧接着,我的左手直接扣住了她红袍的领口。
“呲啦。”
坚韧的丝绸布料被我强行撕开,声音在死寂的石洞里格外清晰。
“既然你说没受伤,那就让我亲眼看看,三师姐。”我看着她的眼睛,用一种毫无起伏的平静语气,将她逼到了死角。
红袍彻底敞开,露出了她的心脉位置。
我的呼吸在那一秒彻底停滞了。
在她心脏正上方的皮肤上,赫然裂开了一道一寸多长的创口。皮肉往外翻卷,周围的血管已经变成了坏死的乌黑色,里面甚至能看到一条类似于蛊虫的阴影正在疯狂痉挛。那股带着极阴毒素的黑血,正顺着创口往外涌。
我低下头,看向我刚钳住的那只属于她的手。她的食指指尖上,也有一道同等深浅的划痕,正在往外渗血。
伤口的位置、深度,和我刚才在外面被气劲划伤的轨迹分毫不差。
只是我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如初,而那股足以将凡人撕碎的死劫,全部转移到了这个女人的心脏上。
我的食指指肚不受控制地发着麻。我伸出右手,指尖轻轻碰到了她心口边缘那片被黑血染红的皮肤。
指尖接触的瞬间,没有预想中的冰冷。
我的脑海里突然毫无防备地撞入了一片破败的废墟景象。像是站在万年前的大雪里,风里夹杂着足以毁天灭地的雷鸣,一种让人连骨髓都在打寒战的无尽孤寒感,顺着那道隐秘的联系钻进我的感知。
那画面只闪现了不到一秒就消散了。
凤舞瑶已经彻底放弃了挣扎。她像个被抽干了力气的破布娃娃一样倒在石床上,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挂着带血的冷汗,急促而微弱地喘息着。
我站在石床边,死死盯着那处与我同部位流血的致命创口。
我没有喊救命,也没有退缩。我只是默默看着这滩同本同源的血,眼底那份一直以来随遇而安的迷茫彻底冷却,最终凝固成一种再也没有退路的决绝。
